张卫平 回忆父亲张三慧(下)

回忆父亲张三慧(下)

              --兼记大动荡时代的两辈知识分子

作者:张卫平

十一.

回归科学殿堂 倾心物理教学

文革甫结束,父亲即被委以物理教研组教学大组长。文革为害大学教育十二年之久(1966-1978),伤筋动骨。当务之急是恢复正规的大学教学秩序。但多数讲师是初次上课,经验不足。父亲根据自己的经验,对课程各部分的课时安排,教学难点,例题选择,习题布置以及要求都详尽地写出资料,供老师们参考。他还经常旁听讲师讲课,中肯地提出意见。他在自己亲身的教学中则坚持认真严谨同时积极创新。

英文的光环

1978年,为追赶世界先进水平,他率先在国内采用著名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物理教材Berkeley Physics Course Series ,开1949年后国内使用英文原著教材并用英文授课的先河。学生反映可用“热烈”一词形容。不少邻校的物理老师同行也来清华旁听,吸取经验。为使教材更适和中国的教学大纲之用,他继而自编了英文版讲义Electromagnetism 和Introduction to Quantum Physics,也用英文授课。 据说有的学生和老师对此举最初并非完全认同,担心同学的接受程度。父亲则认为,在国内,如果清华大学都没有能力这样做,或有能力但不追求高层次的施教,其他高校又当如何?中国的高等教育如何达到国际一流?

父亲的做法得到了“客户们”的充分认同。物73班署名“一部分同学”写信给他说:“我们认为这学期的物理课的教学应该比上学期的英语更多,不应迁就。逼一逼,促一促是有必要的。‘苹果,还是跳起来摘下的好吃些。’压力大点没关系,能采用外国教材就采用。”“对您卓越的教学方法和对学生的高度责任感表示衷心的感谢。我们永远铭刻在心。”

今年(2012年),父亲的学生,物71班的庞静同学发表回忆文章,提到了父亲用英文上课的旧事:“大学第一年普通物理是在西区阶梯教室上的。张三慧老师一上来就用英语开讲。因为当时百废具兴,学校还没有准备好物理教材。张老师选用了美国伯克莱大学的物 理教材。当年教我们的英语老师们大部分是英国或俄语口音。纯正的《英语900句》的美式英语很少在课堂里听到。当时他把粒子运动和波的传播讲得非常精彩。 可惜我已经不记得他是如何讲得那么精彩了。但我记得他从头到尾都是用英语讲的。” 北京日报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对他的敬业和创新都曾有光顾(见1984年7月27日北京日报报道和次日的电台全文转播)。

严师

父亲在教学中慈威并用,一方面师承老一辈门风,对学生要求极为严格。另一方面又尽力照顾全局,尽力使所有学生都有收益。严格的例子最好不过受到一些学生调侃,给他以“死活张”的绰号。《清新时报》84年4月一期报导,物理系86级叶青同学回忆道,张老师为了让同学们有备于李政道主持的CUSPEA计划考试,“用他那还算流利的但发音欠准的河南英语”教我们普通物理,讲义也是他用英文编写的。张老师“要求严格,作业量大,考试又难,加上他在讲义的署名是S.H. ZHANG,于是他就有了“死活张”的尊称。”学生们不免时时调侃老师,父亲的英文发音也见仁见智,字里行间流露的却是对老师的敬意。

父亲一生以育人为业,深知人的能力和水平参差不齐,即便是“人精”如清华学子。比如英文授课,也曾担心英文欠佳的同学难于应付,课堂中后来常在关键处夹杂汉语。

育人

教书育人,在于父亲,绝不是一句老生常谈,是他多少年身体力行的信条。清华历来以不仅传给学生猎物,更重要的是教给学生如何使用猎枪为教学之本。父亲则更上层楼,在告诉学生们如何使用猎枪时,还谆谆引导学生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猎“人”。王竹溪教授对学生作业的态度是他每每提及训育后来的大师范例。每年新学期开始时与新生们分享他与哈佛大学Purcell教授的通信则是另一个例子,教育学生如何做人和治学。

1987年,父亲致函《电磁学教程》的著者,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著名哈佛大学物理学教授E.M. Purcell。他对帕赛尔教授采用相对论讲解电磁学的新径十分折服。信中交流了父亲在清华讲课中两次尝试这个方法的体会并请教了若干问题。父亲与帕赛尔教授素昧平生,但令他吃惊的是帕赛尔教授很快回信了。帕赛尔教授在信中说,接到您的来信时,我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表达我的心情。感动我的不仅仅是您于我的过奖,更令我欣慰的是不少我的中国物理教学界的同行认同由相对论导出电磁学是一条既十分启发而又非常有效的途径。

接着,哈佛大学的大师话锋一转,提醒父亲注意他在新版的《电磁学教程》第170页上的脚注。脚注里说,Leigh Page在爱因斯坦发现相对论仅仅七年之后,就指出了相对论与电磁学之间的关系。而他本人在1963年写《教程》时,并没有注意到Page的这篇论文。帕赛尔教授说,由此可见,他本人远不是这一卓越概念的开山。他特别请父亲在“得便的所有场合,向本书的读者介绍Page的工作!”帕赛尔教授身为国际物理学界泰斗级大师,为人和治学如此谦逊严谨,父亲为之深深震撼。他一定认为大师的成功是奠基在这种品质之上的。他从此不厌其烦地在“所有场合”向学生们介绍帕赛尔教授的美德美行。

父亲在1992访问哈佛大学时曾与帕赛尔教授愉快地会面。大师于五年后辞世。为了纪念这位同行和前辈,在所有父亲著的《大学物理》教程里的前言中都有他们的合影和帕赛尔教授来信的全文影印。

我最近回家发现父亲的藏书中最破的一本英文原版旧书是Page著《电磁学》。四百来页的书,因为用的太狠,硬皮封面与书芯藕断丝连了。不知他恰存有此书,还是与帕赛尔教授通信后“淘宝”得来。仔细读过,大概可信。

过于前卫?

父亲在物理教育上心仪创新,时时另辟新径,却也并非都被认同。他曾于1987年,1988年和1989年三受国家教委之邀,参加全国高校统一招生物理考试命题工作。他出的题涉猎当代物理学的进展甚至是最前沿的内容,如高温超导和晶格常数的计算,以期引导中学师生在学习初等物理时就能联系当代学科的进展,激发学习的动力。可惜他的想法可能过于前卫,或许清华的经验并非普适。考题据说引起应考师生“很大不满”。用现在互联网上时髦的词,他可能“秒杀”了不少按本就章学习的好学生。还有,记得每年他应招住教委的招待所两周,待遇自不待言。出题一结束,出题人各自回家了,并未因泄题之虑继续被“软禁”在招待所中。现在还这么做吗?

十二.

著书立说

2010年8月,父亲在北医三院动第二次腹腔手术。我服侍在侧。父亲术后恢复良好。一天午睡后,他提笔写下打油诗四句:自侃/八十一岁/九套教材/辅育青年/不算白来。并一一列出书名和版本。一年半后,父亲离世。告别仪式上,清华大学出版社理科室室主任石磊和编辑朱红莲含泪与我握手致哀,与父亲亦师亦友的情意真挚感人。父亲病重不起时,也是这两位老师来到家里,与我们洽谈父亲过世后书的版权事宜。他们说,张先生著的大学物理教科书是清华的品牌,教材中的精品。迄今印数过两百万册。出版社已与物理系谈妥,由物理系牵头安排今后的修订和再版,确保品牌的传世。石磊老师那次还说,能把物理学的概念讲清楚的人不少,但张先生科学著作流畅和引人入胜的文笔是他的书的特色,鲜有同行能望其项背。石磊是出版业的行家,我亦不免偏心,赌评论不为谬誉耶?

著书甜苦

父亲的著作生涯从1984任清华大学基础物理教研组主任始,至2011年夏病重放手,27年间未曾间断。计出版八本科普著作(科普著书始自1970年代),九套物理教材,主译一本美国物理教材名著,在《大学物理》,《物理通报》和《物理与工程》等杂志上发表论文四十余篇,另还受邀参与了《物理学词典》等四本英汉技术类词典的翻译。但他几乎没有和我交谈过著作一事。现在,摆满桌面的著作已成遗作,令我追悔不已。后悔当初没有近水楼台从基本粒子到环境保护到纳米技术到高温超导的方方面面仔细问字,也好奇他如何把如此众多的学科从古到今都梳理成章,如缕家珍。

我1982年大学毕业回京,到1987年出国留学,与父母同住五年。当时我们住西南七楼,三居室,三家人:父母,我和妻子(1985年后又添了女儿)和妹妹。我学业工作忙,无暇照顾父母,也很少注意父亲的工作。但知道父亲在教研组主任位,谋教研组主任政,认为以清华大学的地位,物理系应该有自己的教材。另外,我揣测,父亲也是“利用”平生第一次手中的权利和掌控的自由度,真正做一件自己愿意做而且能做好的大事。遂由父亲担纲,教研组的老师们分工合作,开始著书。只记得有一阵,家里物理教研组的老师(女老师多。父亲称她们女将)出出进进,大都拿着大摞大摞的稿子。我回家时最常见到的情景就是父亲在伏案工作。夏天只穿一个背心。冬天上身穿毛衣,腿上盖一层厚厚的毯子。我1987年去国,1995年第一次回国探亲,以至于以后每年两到三次回清华,直至去世前半年,父亲伏案著书似乎是家里一帧定格的动画,说几十年不变绝不为过。孙儿女们回国探望祖父,印象最深的也是这样一帧图画。

父亲的执着和投入不是没有代价。记得1986年前后,我母亲患病。她当时身体十分虚弱,但又查不出是什么病,医生只能敷衍以神经衰弱。但母亲身体弱到必须经常卧床,生活几不能自理。三十年前,国内精神医学还是空白,一切精神方面的不适都按例归于意志不强或思想软弱。既无药物治疗,亦无心里疗法。现在看来,母亲实际上患的是严重的抑郁症,不能自拔。父亲当时教课写书,每天要为母亲拿药,做饭等。只要母亲躺下了,他立刻把自己关在另间小屋里爬格子。孰不知抑郁病人其实最需要的是家人倾心的关照。母亲的脾气和身体状态那一段坏极了。事业和家庭的矛盾像教科书上的经典案例一样在我家发生了。

有一天晚上,我走进父亲的小屋,他照例定格在永远的姿势上。我说,妈妈的病情不轻,你能不能先把写书的事放一放,集中一段时间,多在精神和物质上照顾妈妈。她好了,你写书的时间不是更多吗?我和父亲从来没有这样严肃地谈过话。他多少有些吃惊,但更多的是尴尬和无可奈何的表情。不记得他怎样回答我了。家里的状况后来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但母亲的病慢慢地好了起来。父亲主编的第一套五册版《大学物理学》也于1987年出版了,成就了他事业上的第一个里程碑。我亲历了成书的全过程之后常想,世上多少事光鲜华丽的外表之内,藏的可能是无数的辛酸苦辣。我自己也追悔莫及,悔当初没有好好照顾妈妈,助父亲一臂之力。

父亲的书

我不是学物理专业的,没有逐字逐句通读他的著作。他在介绍力,电,光,热,核等学问时,与同行相比,在方法上的高下,我功力不够,不敢妄评。但学工的根底和职业上的历练帮我悟出些许父亲遣字行文的初衷。

我曾问过父亲,他为什么署名张三慧“编著”而非单一个干净利索的“著”字。他说全书的内容是前辈大师和当代同行们的创作结晶。他隶属世上为数不多(相对而言)的人群之一,能够相当深刻地理解和欣赏如此辉煌的思想和实践,已实属幸运。“著”字实不敢当。

对自己专业的热爱和好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部分,也应是他生活乐趣最大的来源。文革结束后不久,他得以重新全身心地投入到物理教学事业中。应是1980年前后,有一次他大概读书时又有新悟,情不自禁地跟我说,物理学我读过几遍了,以前似总有雾里看花的感觉。最近方觉得“通了”。觉得所有的概念都那么清晰,那么合理,让人觉得如果不理解反而很难。话语不免有些英雄欺人,但却真实地反映了他对物理学不懈的追求,使他到达了入化的境界。

还有一次谈起反右的事,父亲说当时全国高校的物理系几乎全军覆没,划右比例最高。原因是学物理的人不信邪,自觉真理在手,宇宙在握。碰壁的概率自然就大。这件事我始终没有找到佐证。但我信。

再观父亲的物理学专著书里,词汇如“奇妙”,“惊人”,“生动”,“一流”,“划时代”反复出现,婉转折射出他心目中对物理学的崇拜。也是文革刚结束时,在正式写书之前,他曾写过一本物理学讲义。他一次诡秘地笑着跟我说,他在讲义里用了“奇妙”和“美丽”等字眼,由衷地赞叹物理学定律对世界的描述和预测是如此的精确和周到,说这些形容词实在是宾至如归。但当讲义送同行前辈征求意见时,这些词汇统统被删去了。他当时对此嗟叹不已。说杨振宁和李政道讲物理时,都是这样的风采。三十年后,在他著的2009年版的《量子力学》一章的前言里,赫然写着“量子力学是一门奇妙的理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耶?

与通常的教科书体裁相比,父亲的版本多了两组内容:《今日物理趣闻》与《科学家介绍》。据出版社朱红莲老师说,全国排在前三位的物理教材中,这是他的独创也是书的特色。《趣闻》上天入地,兼大(宇宙天体)顾小(基本粒子),父亲拿出写科普作品(6)的功底,生动简练地介绍了“基本粒子”,“混沌”,“对称性”,“广义相对论”,“大爆炸和宇宙膨胀”,“大气电学”,“等离子体”,“超导”,“能源与环境”,“耗散结构”,“全息照相”,“光学信息处理”,“液晶”,“非线性光学”,“自由电子激光和应用”和“纳米技术”等16个领域。《科学家介绍》则介绍了他毕生崇敬的十三位物理学大师。他们是:伽利略,牛顿,开普勒,爱因斯坦,麦克斯韦,法拉第,玻尔兹曼,焦耳,托马斯.杨,菲涅尔,德布罗意,薛定谔和波尔。也可能是其体裁独具的风格所致,我读父亲版的教材,自然生出一个体会,就是他知识与方法并重,授业与育人同行。

《今日物理趣闻》

我是学力学的。牛顿定律就是圣经。在我从业的行当里,牛顿定律描述了所有我关心的现象,是我谋生的“家什”。父亲从牛顿定律开篇,深入浅出地介绍了牛顿提出的科学方法和其对400年来世界工业和技术的贡献。思路严谨,例证完备。牛顿定律不但解释了,更令人信服地预测了我们周围相知相熟的世界。我当时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学生,觉得掌握了终极真理。哪知一章关于“混沌”的《趣闻》紧接在介绍牛顿定律的章节之后,告诉学生们事不尽然,天外有天。这里父亲讨论了两个概念:决定论和预测性。

一切结果出于一定原因是为决定论。但结果是否永远可以预测则有各家之言。决定论的可预测性贯穿牛顿定律的思想。数学上说就是一旦初始条件确定,之后的物体运动状态就完全被决定,而且可以预测。物理教科书中引用各种经典的例子,使得人们对自然现象的决定论的可预测性深信不疑。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于混沌现象的研究对决定论的可预测性提出了颠覆性的挑战。父亲用气象学的蝴蝶效应,力学里的受迫振动和天体干涉运动的例子生动地“推翻”了自己刚刚“鼓吹”的牛顿定律。他讲到:“教科书中的那些‘典型’的例子,对整个自然界来说,并不典型,由它们得出来的结论并不适用于更大范围的自然界。对这更大范围的自然界,必须用新的思想和方法加以重新认识和研究,以便找出适用于它们的新的规律。”我近来读了几遍《趣闻》,每次都有同样的感悟:父亲在全书章节布局上的安排用心良苦。如此鲜明和“实时”的思想对立必然震撼有悟性的学生而后引起思考。他在教给学生们前辈大师取得的辉煌成就的同时,追求的是教给学生独立思考,不迷信权威,随时准备发现的思想习惯和方法。

书生忧国

大学物理教程涉及的知识最晚的也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就为人类掌握了。我们的生活时时刻刻地被这些定律所左右。关于它们的日新月异的应用每天都在改变,常常是改善,我们的生活。但对这些定律无知地违背也导致自然界对人类无情地惩罚。父亲把全书几乎十分之一的篇幅分给《趣闻》,或想增加书整体上的趣味性和亲和性,或借机科普,或旨在开阔读者的思想和思维习惯,也有有感而发的痕迹。

大概是2006年,父亲回河南老家省亲。住在七叔家里。七叔家我1960年时第一次去。当时四岁。依稀记得门前山泉溪水过膝深,老人说此水常年不断。枣树,柿子树和梨树(?)果实累累,到处绿荫。和北京比,象世外桃源。这几年,我也回去过几次。门前的水已经断流了。果树不结果了。往山上走,梯田的壁面上常见一人高的大洞,深黑莫测,是恣意毁坏良田,滥挖盗取矿土的铁证。七叔家半里地远的对面山上开了一家耐火材料厂,生意很好。对乡里乡亲亦颇有照顾。只是烟囱里喷出的黄烟,黑烟,令人心惊胆颤。粉尘纷纷扬扬,随风到处飘扬。父亲住下后,提起笔,以清华大学教授的身份给河南省政府写了一封信,投诉工厂污染环境。省里真的有回应。后来,烟囱也真地不冒黑烟了。果树第二年好像结了小果子。父亲将这一段故事入书,放在《趣闻》的“能源与环境”一节里。

我读这一节时,开始有些疑惑。《趣闻》讲能源,宾至如归,因为是热学部分,能量是重要的概念。“环境”之论由何而来?乍一看,有文不切题之嫌。至发现他文中提及投诉一事,还有烟囱肆无忌惮冒黑烟的照片,我方悟出父亲为何“借题发挥”。用“书生忧国”形容,可为一解。只可惜无法直接“对证”父亲了。父亲在书中直言不讳,说“我国是大气污染最严重的国家之一”。“北京大气中颗粒的浓度是东京的15倍,伦敦的2倍。”我国“80%的江河湖泊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他大声疾呼,“我们为经济起飞付出的代价过大。”父亲还列举大量关于全球大气污染,温室效应,水污染以及臭氧层受到破坏而产生空洞的数据,以引起读者对环境问题不容忽视的紧迫感。我不知道年轻的学生们在做题的空闲之中,读到这一段《趣闻》,是否能看到“趣闻”背后绝非有“趣”的严峻挑战,自此从我做起,为改善环境助一臂之力?

上帝粒子 幸运的英国同龄物理学家

今年(2012年)六月,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科学家们宣布,他们十多年的努力取得了堪称里程碑式的重大进展,找到了希格斯粒子存在的“几乎确定”的证据。科学家们到底严谨,没说“找到了”这颗“上帝粒子”,只说研究结果存在失误的可能性大致是0.0033PPM,也即三亿分之一左右。美国新闻媒体大篇幅报道了这一发现。我知道父亲写的书里有一节《趣闻》是关于基本粒子的。手边最早的版本是1990年版。其中关于基本粒子的《趣闻》没有提到上帝粒子。又打开1999年的第二版,发现多了一段:“除了夸克外,按照现在粒子理论的标准模型,为了实现在电弱相互作用在低于250GeV的能量范围内分解为电磁相互作用和弱相互作用,自然界还应存在一种自旋为零的特殊粒子,称为希格斯粒子。从实验上寻找希格斯粒子是当前粒子实验物理研究的中心课题之一。”父亲教普通物理,但物理界前沿的工作他关注。曾有望获得今年物理学诺贝尔奖的英国爱丁堡大学希格斯教授生于1929年,当今健在。他与父亲同年,只小差不多整两个月,两人入行物理应在同时。如果中国在1951年就循“不折腾”的方略,父亲些许有机会参与同龄的英国物理同行伟大的探索事业?

《科学家介绍》

父亲的书的另一个特色是《科学家介绍》。先说一件有关小伙伴友情的旧事。书中每一位科学家的《介绍》,短长不同,但都附有一帧该科学家的头像。我当年发小中的一位老大现在是清华大学建筑系美术教研组的主任程远教授。那一年父亲让我请年轻的程远助教到家里来,问他能否帮忙手绘科学家头像。程远一口答应。后来每三,五天来送一次画样,父亲一般稍作评价。是长辈,程远不敢怠慢,过几天再把改好的画样送来,直至父亲满意。不久,十几帧精美亦有风格的头像画成了。记得父亲在早年的第一版的致谢里提到过程远的贡献。这里再向当年的老大致谢。

从1987年的第一版到2009年的最后一版,《介绍》的内容和风格有迁移和变化。循其变迁,父亲的用心可查。科学家,必以其科学成就留名。父亲没有停留在这个层次上。他在书的《前言》里说:“物理教学除了‘授业’之外,还有‘育人’的任务。”他介绍科学家的目的,要旨在“以之作为学生为人处事的借鉴。”遵守着这个信条,几乎每篇《介绍》里,他都会讨论该大师在方法和思想上的贡献,及至为人。比如伽利略,他例举了迦氏的发现之后,特别强调了他将实验引入物理学的方法论上的重大贡献。一个人的成就毕竟有限,方法论带给后人的启示却是无限的。又以迦氏对待先哲尊敬虚心但不盲目崇拜更不“完全沦为奴隶”的态度为师表。

又如爱因斯坦,《介绍》用了一半的篇幅讨论爱氏的科学作风,精神境界,所持的人生态度和为人类和平坚持不懈的努力与参与。父亲对自己的专业十分执着,对所有的细节都精益求精,说他是这行的专家绝不过分。但他却非常赞同爱氏以人为本的教育思想:“学校的目标应当是培养有独立行动和独立思考的个人。”“发展独立思考和独立判断的一般能力,应当始终放在首位,”甚至“不应当把专业知识放在首位”。这样的人“比起那种主要以获得细节知识为其受教育目的人来,他一定会更好地适应进步和变化。”我读至此时,萌发父亲是在痛定思痛的感觉。他在学业上把专业知识的细节研究到了极致的地步,但晚年反思,认识到“独立思考”和“独立判断”在许多时候比精细的专业知识其实更为关键!

再比如法拉第。他的众多划时代的发明,是人类开始广泛使用电能的基石。但父亲同时推崇法拉第在物理学上的贡献。他认为,是对电磁统一的深刻信念支持法拉第通过十年的持续努力发现了电磁感应,而非先观察到电磁感应之后才得出电磁统一的结论。思想和方法之于物理学的进步,作用一目了然。法拉第的另一个极为重要的思想是场的概念。场已是当今物理学的基石之一,是法拉第“凭着惊人的想象力”第一次提出的。

经年的观察

手边的这一套《大学物理学》是2009年版。信手翻来,可以发现为数不少的晚至2007年发生在世界各地的事件,被父亲用来或做例题,或借用引入概念。2007年的事例就有:计算北斗导航卫星升空的运动状况;嫦娥一号卫星运行速率和周期的计算;估算八十三岁高龄的老布什总统飞机跳伞时下落的极限速度;丹佛市跳水表演中求算大胖子砸水面时的压力;估算导致列车在新疆吐鲁番出轨时侧推风力;著名物理学家霍金失重的实录;北京沙尘暴对环境的破坏等。出版社朱红莲老师告诉我,用教材编辑的行话说,这是张先生书的另一个特色,所谓“建模性”强。概念大都通过相关实例引出,而非仅仅来自枯燥的数学公式。

妻子回忆起来有一次她回北京看望父亲。他正好在修改他的著作。十分高兴之余,父亲兴致勃勃地对她讲起他是如何搜得这些生活中的实例的。说有一次在芝加哥看飞行表演受过启发。另一次则是在夏威夷旅游时得益于观察大海的波浪。经年的细心和不懈的努力大概是他的教材能独树一帜的原因之一。妻子还埋怨我说你自诩做科学的,为什么没有在这方面多与老人交谈,至少能让他分享成功的欢乐?这是一个永远不能挽回的遗憾,只能以对父亲的回忆聊补自己的不安了。

十三.

退休

1992年,父亲从清华退休。随后又被返聘,在系里和学校里的与教学有关的职务上继续工作了几年后才完全退下,集中精力著书。2003年,他受物理系特别聘任,重新披挂上讲台,给当时清华的尖子班,生物系生物医学班,讲普通物理。时年七十四岁的他再上讲台时,非常兴奋。学期伊始,他告诉同学,“This will be the last lecture (I teach) in my life (这将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讲课)”。 学期中每一堂课结束时,每当他说完“That’s all (for) today”,全体学生起立,报以热烈掌声后才离开教室。父亲保留了这一班学生当年新年时送来的贺卡。莘莘学子用他们年轻、童稚的语言表达了对老师的感情(他们差不多小父亲五十五岁!):“每次看到您神采飞扬地站在讲台上讲课,心里总会升起一种莫名的感动,感动于您的投入,感动于您的激情”。“您矍铄的精神和大师的风采让我惊叹。您也是唯一的一位每次下课时都让我们由衷地鼓掌的老师。跟您学习一年将会使我一生受益无穷“。 可以说,这一年清华物理系无心插柳,却让父亲心满意足地为自己的讲台生涯画了一个欣慰的句号。

2012年,父亲的老同学顾之雨先生得知我在写父亲的回忆录,特别来信鼓励并提到和父亲有关的往事。父亲因近水,每年校庆负责联系和组织清华同班老同学返校聚会。最后一次是2011年百年校庆暨1951级六十年毕业。顾先生信中说:“每年在此常会见到历届校友(中)三慧的学生前来感谢,(言)深深得到张先生以身践行清华精神的感染!而张兄总是说‘没有做好,还是从学生那里(相长)得到的更多。’在这里认真的话语使我们作为同窗确都已感觉分享到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之乐了!”父亲说的是实话,他真地从教英才中获得了一生的乐趣和快乐。我借此机会感谢父亲所有的学生。

我又想,比较两弹一星和成百万的学子,倘若父亲有选择的机会,也说不定父亲依然选定教书匠的行当。

五十年健身 冬泳 全球游

父亲的身体一直很好。我的记忆里几乎找不到他生病的痕迹。他大学里的体育课是马约翰教的。马老著名的“健康工作五十年”的课训被他奉为圭臬。故他平生非常注意锻炼,每天闻鸡起舞,早饭前跑步做操象时钟一样准确。听说年轻时着迷篮球。在工农速中时,每天到下午五点钟,必把办公室里的人都“赶出去”打篮球。1982年,已经五十三岁的他,以一米三五的成绩获清华教工运动会跳高项目的第一名。他最喜爱的运动是游泳,不但四种姿势全都在行,还从1984起开始冬泳。每年入冬以后,中午前后,必约泳友到清华西湖游泳池,破冰冬泳,一直到七十八岁高龄。在泳伴里,大概只有校医院的老中医沈刚如老先生年长于他。

2006年和2007年,他受朋友的影响,马不停蹄地作世界游,亚洲,非洲,欧洲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两年内去了二十二个国家:俄罗斯,朝鲜,菲律宾,越南,柬埔寨,老挝,缅甸,尼泊尔,印度,匈牙利,捷克,德国,奥地利,希腊,西班牙,葡萄牙,迪拜,阿联酋,丹麦,挪威,瑞典和南非。国内旅游更是走遍东西南北,足迹至海南,新疆,大兴安岭,西双版纳等。

那些年,我因公因私每年回家两次探望,都只有相聚的愉快。父亲的身体和向八十迈进的年龄似乎甚至从来不是潜在的忧虑。想一想,是父亲对健康的执着和良好的生活习惯让我们以为他一定是长寿的异数。我们take it for granted(想当然)了。

十四.

父亲病了

但这一天终于来了。2008年1月5日,我接到姐姐来自北京的电话。父亲在河南老家省亲时脑血栓发作,住进巩县医院。我于1月8日清晨从芝加哥直接赶到巩县。病情稍稳定后陪他于1月11日回北京,继续治疗。治疗效果良好。更所幸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大夫说这是因为他身体底子好,有本钱。

父亲次年六月(2009)最后一次来美,住了两个月。每天到社区游泳馆游泳。常可游两三百米。和我们到附近湖里开快艇兜风时,看他驾艇驰骋在湖面上的样子,我开心之余,亦有挥之不去的不安。每天陪他散步时,以前隐隐的感觉渐渐得到了验证:他精神上十分抑郁。平生第一次危及生命的大病如提示信号,告诉他老之将至,锻炼不能保证永年。但他不愿承认,而且还常常安慰我说他想得开,人老了,要服从自然规律。但整个2008年加上2009年的大部,他著述的工作非但没有停顿反而加快了。计出版《大学物理学》第三版(有A, B, C,三套以适应各类学校的教学之需),《学习辅导与习题解答》,《大学物理学简程》(上,下册)以及英文版的《University Fundamental Physics》(Volume 1 and 2)。父亲一方面是学术习惯和爱好使然,难下虎背,另一方面不排除这是他排遣孤独和不安最有效的渠道。

癌症 抑郁 最后的日子

2009年9月,姐姐再报不安,父亲在常规体检时查出尿管癌,立即送医院手术治疗。我赶回家时,手术已做完。2010年4月,他查出癌症转移腹腔,再行微创手术切除(即不必打开腹腔)。手术相当成功。他甚至还在夏天去英国旅游了十天。但2011年3月,癌症进一步转移,决定使用放疗。在北京肿瘤医院作三十五次放疗,他都乐观地积极配合。最后一次走出放疗室时,他兴奋地伸出手指做成V字形,照相留影。虽然如此,我陪他或散步,或出行,都能体会他一直为抑郁所折磨。这期间,他也曾看过心理医生,也曾对症吃药,但效果均不明显。

那些日子里,太阳是父亲最好的朋友。哪天“不来”时(即阴天),父亲的情绪能一落千丈。能行动时,他每天走到清华南门,找一个向阳的角落坐下来,看书看报。门卫都认识他。后来他认识了一群在南楼楼下乘凉的老人,大都不是他的教授同行。但他跟他们有话说,给他们唱歌,表演快板,讨论国际形势,成了他排遣内心孤独的方式。

自父亲去世后,我就特别注意回忆父母的文章。有一次读到一个儿子回忆一位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父亲(可惜没有留下记录)。他讲到父亲和母亲生活几十年,感情笃厚。母亲先去不长时间(一年不到?)后,已逾八十的父亲在一次散步时突然说他想续弦。儿子现代头脑,虽理解但感情使然,仍不免问道为什么。父亲简单说了两个字:“恐惧”。我读至此,眼泪几出。我失职。我知道父亲也想续弦。母亲2003年去世后,父亲对工作更为投入。加上他平生对事业的执着,让我误以为他不需人间烟火,子女的温情和照顾足以替代对妻子老伴的相依。父亲是极为好面子的人,除了在病中,对子女从来不曾表示过任何依赖。他查出癌症之前,老朋友们曾几次为他牵线,他也曾见过几位。但因各种原因,最终无缘。癌症以后,他自知此事今生再无可能,并尽所有精力斩断想法。但人孰能无情,儿女又如何能完全赶走他内心的恐惧和孤独。2011年4月,我对他说对不起,这事没有做好。他看着我,慢慢地说:我在这件事上对你的确不满,你没有尽到责任。八个月后,父亲不起。我追悔莫及。

老年人的精神健康

我家没有癌症的家族病史。祖父长期处逆境仍高寿。父亲身体七十八年健康,但并非致命的脑栓催生抑郁后却不能自拔。整理他遗物时,我发现他在一叠活页纸上写有日记,是他第一次癌症手术后的时期。上面几乎全是自我激励的词语。例如“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等。后来发现他零零散散地在很多散页或小本中都有类似的文字。能想象是随手随时抓起笔就鼓励自己一番。但这些话却几乎从没有和儿女们坦诚或主动地表露。所有迹象表明,父亲的抑郁可能是他得癌症直接或至少是间接的诱因。当抑郁没有得到有效的抑制时,又反过来助纣为虐,加速了癌症的恶化。若当时身边有一位能终日相伴并互相沟通和照应的老伴,父亲的生命一定可以大大延长。

我后来还特别问过一些朋友,问他们家里老人的心态。发现很多或重或轻的例子。表面上的平静和欢愉,常常隐藏着内心的孤独和抑郁,对丧偶的老人,情况无疑更为严重。老年人的精神健康,值得和应当引起全社会的关注。尤子女们万万不可轻心。

十五.

对父亲的回忆是随时飘进来的,象一团一团,轻轻的柳絮。

书生气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的书生生活极为规律,早饭前锻炼,早饭后伏案。午饭和午睡。下午伏案。晚饭前第二次锻炼。晚饭后再伏案。这个规律,无论他在清华家里,还是河南老家省亲,或来美国看望我们,都几乎不变。有些有趣的小事能反映他一辈子的书生性格。小时候,看见他把手表放在收音机上。老式收音机的大喇叭上有一块大磁铁。我说手表会坏的!他随口说磁力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无大碍。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我怏怏。有一次,父亲看着外孙女百般无聊,不知所是,发出一番感慨:天气这么好,为什么不坐下来读书学习呢?还有一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饭菜大概不那么丰盛。我随口开玩笑地说,这饭意思不大。父亲头也没抬就说:吃饭能有多大的意思呀?言外之意大概是,赶快吃完去干真有意思的事。

算了算我自己从上清华附小开始,直到在美国拿博士学位,前前后后,从中国到美国,间间断断地读了二十年的书(在校)。有时读得也很苦,但好像没有太烦过,也一直没有放弃。后来总结经验,人天生聪明是运气,但不厌倦读书,也是莫大的运气。我不那么聪明,但我有不厌倦读书的运气。我有这个运气是因为父亲。从小耳濡目染,觉得人活着,大部分时间就应该坐着不动地读书写字,像被洗了脑。我因此特别佩服有些朋友,没有生在读书人的家里,没有范例,不曾被洗脑,但天生一副运气,喜欢读书,也坐得住,日后取得傲人的成绩。我恭维他们说这是天份。我这份则是后天的,是父亲无心插柳成的荫。

和吃饭有关的故事还有一个,也白描了父亲的书生气。2009年他最后一次来美探亲。一天吃晚饭。河南人晚饭不能没有粥。当天的粥比较稀。妻子问他还要再喝一碗?他想了想,说,不喝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晚饭遂罢。妻大窘。

人际关系的“矮子”

父亲的脾气极好。我小时候不懂事,做错事,依稀记得父亲生过气。中学以后只记得一次,什么事真气到了他,给了我一个耳光。仅此而已。虽谈不到永远高高兴兴,但不大记得他满面愁云的样子。平时接人待物,他永远是笑眯眯的,让人不感到局促,更没有威胁。他朋友不多,与朋友聚会不构成他享受生活的经常的组成部分。他平日话不多,即使来了客人,他不是那种保持话头的人。我们子女常开他的玩笑,说他和朋友们聚谈,仅“聚”而已,很少“谈”。他晚年常回河南老家。到家后和七叔坐在一起,呆两小时,几乎没话,但老哥俩总在一起呆着。老同学来访,也是如此。笑眯眯地听人讲话,插话不多。

我一直以为他并不介意他的这种生活习惯。但他病后尝孤独之苦后曾对我说过几次,说他一生虽自认对社会和后来都小有贡献,但人际交往一面不算成功。除了精湛和常年的学业上的追求,鲜有持久投入的业余爱好。朋友人脉方面,从来不懂经营维护,可以拳拳交心的朋友寥寥二三。悔当初没有在学业之外另有所追求,或广结四海朋友。致使年龄和身体迫使他住笔后,自己竟无排遣精神苦恼之术,亦无与亲人或挚友坦诚交心的习惯。所有精神上的痛苦都自己一人独自承受!1957年无人伸出援手亦可另算一例。他说你要小心。我开玩笑说,我的苦恼是朋友和爱好过多,学业不精!

望子成龙

父亲不能免俗,望子成龙心肯定有。但在我的记忆中他直接过问我的学习,只有两次。一次是文革初期时,学校停课近两年。我十岁出头,不懂事。正乐得与小伙伴们整日介玩地昏天黑地。父亲却规定我每天用方格纸(四百个格)抄写一篇钢笔字。他每天回来检查讲评。我记得伙伴中没有一个有此“累赘”。但又不敢违命,只好每天比他们晚出去一小时,乖乖把字写完再出去厮混。偷懒的办法是找标点符号多或多由短段组成的文章抄。这样字就少写一些。绝不敢说后来字写得多好,但的确时时受到谬赞。前几年抄送朋友一篇文章,他说你肯定是用这笔字写的情书把当年的女朋友现在的妻子“骗到手”的!各种艺术形式中,我特别喜欢书法作品一定缘由于此。

另一件事情用“无独有偶”最贴切。前文提到的杨式德教授的公子与我初中曾同班。他在回忆父亲的文章里写到:文革中的1971年,“在清华附中初二第二学期时成绩册上的英文课被红笔单独注明为54分(满分100)并要求暑假后补考,被父亲看到后询问时我因回答无理挨了耳光。当年暑假(苦)学英文,从Long live Chairman Mao(毛主席万岁)开始,之后一学期直到高中毕业我英语成绩一直优秀。”同是那个学期,我的英文成绩比他“好”,64分。记得成绩单到家的第二天大清早,父亲揪我耳朵把我从梦里叫醒,指着64分,问我怎么回事。大概记得回答说这年头谁还学英语啊?父亲当然不满意我的回答,不过的确没挨耳光。后来下个学期下了大功夫,期末英文考试全班两个100分。我是之一。这两份成绩单至今还保留着。另一个得100分的是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化工系教授汪家鼎的女公子,与我同桌。妻子当时与我中学同班,恰坐在我们前面。我偷看了,她得99分。所以到现在我还对妻子说我英文一直比你好!

人父之心

1977年年底文革后第一次高考。清华近水楼台,消息快。我当时在朝阳区上班,每天来回挤公交车三小时。只能利用晚上和周末抓紧时间复习。记得快要考试了,父亲每天吃过晚饭后就坐在桌旁,或在屋里来回踱步,很少说话。我和姐姐复习到几点,他就陪到几点。数理化三门,有问应声必答。用“指哪打哪”形容,一点不夸张。我自己好为人师,这几年在美国社区的中文学校客串,教SAT数学辅导班。每周星期天午后上课。上午做些准备。虽然只数学一门,也每每被一、两道中学的题难住,必须绞尽脑汁苦想才能对付,与“指哪打哪”相去甚远!

回到77年高考。因为是初中的底子,时间实在不够了。只好断指,放弃有机化学部分。考试勉强过关,录取我的是兰州铁道学院的铁道工程系。他听到消息后,立刻骑车到城里,见了招生的老师,详细了解了学校的情况后打电话给我。他说兰州虽然远,专业似也不那么时髦。但世事难测,这上学的机会千载难逢,不可犹豫。我听了父亲的话,1978年3月到兰州上大学,有幸成了颇有些历史感的“七七级”的一员。

四年后,我大学毕业前报考清华水利系的研究生。挟四年死读书的功夫,考试顺利通过。当时发了个电报给父母,请他们放心。最后一次从兰州回北京时,父亲兴冲冲地到车站接我,路上只简单问了问毕业离校的情况,考试的事根本没提。回到家,母亲告诉我,我考试的那几天,父亲天天早上在阳台上晒被子。说是晚上常常噩梦到我考场失误,无缘进清华,惊醒后总是一身冷汗!

坐得住

我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发现五,六个笔记本。每个约半寸厚,纸页属劣质,黄黑黄黑的,一望即知是中国文革前的产品。笔记分力学,电学,光学等学科,记于六十年代。字迹为钢笔正楷,文字,图,表,公式,非常工整,几无涂改。内容涵盖物理概念到习题到解答到眉批心得。实实在在就是手写的物理书!当时生一联想。我一位发小的父亲是中国热能工程界的权威,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的王补宣教授。王先生文革刚结束后,变戏法似地拿出煌煌上下两册《工程传热传质学》出版,彰显学界泰斗的实力。发小说,他父亲文革中多少年,口袋里总揣个小本和笔,无聊时(学术人在文革中常有无聊的时候)或受到启发时,就把脑子里的想法记下来。久而久之,滴水穿石,片纸成书。别人看像戏法,殊不知是经年的功夫。父亲九十年代以后,一发而不可止,出版九套大学物理教材,包括一套英文版,印数达几百万册。努力看来是从六十年代就开始了。父亲是王先生的清华后学,愿意经年地下功夫这一项,是同门家传。

教室是圣地

父亲一生中,课堂教室是圣地。他的两件往事与课堂有关。父亲弥留时,顾秉林校长到医院探望。讲到他做学生时的1966年。当时文革初起,学校章法已乱。有一天他去上课,坐下后发现课堂里只有两个人。坐在台下的学生是他,站在讲台上的教师是父亲。后来五十年过去了,他变成了父亲的同事和领导。但这件事他一直记得特别清楚。另一次是2003年。母亲重病在北医三院的急救室抢救。我接到病危通知,从美国赶回。当夜留在医院值班。凌晨三点噩耗成真,我稍作料理后回家已是五,六点钟。我安慰父亲。他说他已有思想准备,能扛住。只是七点半钟还有一堂课,没有时间找人代课了。他必须去上。就这样,七十四岁的他上课回来才和我们一起处理母亲的后事。我现在想,当时课堂里绝没有一个学生知道老师家里发生了什么和父亲这一夜是如何度过的。

与人为善

和教材有关的一件小事,能反映父亲为人的一面。他的教材或被定为“国家级重点教材”,或被北京市教委评为“精品教材”,也曾获教育部优秀教材二等奖。现在各类评比繁多,若怀疑这些称号的份量,不一定是无中生有。但书重印的次数(几十次)和总发行量(几百万本)不骗人。我手边一本,出版记录是:第十次印刷,印数二十四万八千册。总之很受欢迎是不争的事实。否则清华出版社不会称之为“支柱教材”。树大招风,就有北京和武汉两地的高校老师,未经父亲同意,出版该教材的习题解答,销路很好。律师建议父亲投诉侵权。实物和动机俱在,应有胜算。但父亲没有动作。他后来跟我说,现如今学校提职称,出版著作是重头。教普通物理的这些同行,提职尤为不易,我何必相煎呢。于是此事作罢。

十六.

结语

父亲的追思会上,我代表子女送挽联,表达了我们对慈父的怀念:

庭训身教恩及两代子孙 (我们三个子女都曾有孙辈托由我父母照看经年)
笔耕言传泽被百万学子 (出版社云他的教材印数达若干百万册)

行笔至此,抚案回首。音容笑貌犹在,人已间隔阴阳。

泪已尽,唯有感恩与怀念。

致谢:初稿就后,父亲的学生庞静女士古道衷肠,花大时间点评,建议,多真知灼见。

附录

(1) 晏子与公输般的历史故事似难与玩物丧志相连。待考。欢迎见教。或父亲回忆细节有误?

(2) 据《人民网》旗下的《中国共产党新闻网》载:1957年10月15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划分右派分子标准的通知》。《通知》规定划右派的标准是:
1. 反对社会主义制度。
2. 反对无产阶级专政、反对民主集中制。
3. 反对共产党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领导地位。
4. 以反对社会主义和反对共产党为目的而分裂人民的团结。
5. 组织和积极参加反对社会主义、反对共产党的小集团;蓄谋推翻某一部门或者某一基层单位的共产党的领导;煽动反对共产党、反对人民政府的骚乱。
6. 为犯有上述罪行的右派分子出主意,拉关系,通情报,向他们报告革命组织的机密。

(3) 中共中央《关于划分右派分子标准的通知》还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者,其错误应于批评纠正,但不应划为右派分子:
1. 在根本立场上并不反对社会主义和党的领导,而只是对于局部性的工作制度,局部性的不属于根本原则的政策,工作中的问题,学术性的问题,共产党的个别组织,个别工作人员表示不满,提出批评的人,即使意见错误,措词尖锐,也不应划为右派分子;同样,在根本立场上并不反对社会主义和党的领导,而只是在思想意识上有某些错误的人,也不应划为右派分子。
2. 有过类似右派的思想,但是并未发表过或散布过,而且已经认为错误、自动检讨出来的人,或者偶然讲过类似右派的话,现在已经承认错误,而在历史上一贯不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人,不应划为右派分子。
3. 对于社会主义的经济政治制度或共产党的领导发表了错误的言论,但是并未积极宣传,事实证明不是出于敌意,经过指正表示愿意转变的人,不应划为右派分子。
4. 一度盲目地附和了右派反党反杜会主义的言行,或者一度被蒙蔽参加了右派小集团,或者一度被右派利用,在了解右派错误以后,迅速地站在正确立场,同右派决裂的人,不应划为右派分子。
5. 历史上曾经站在反动立场,现在也没有显著的转变,但是在右派进攻时期并未进行反动活动的人,不应划为右派分子。
6. 凡是界乎右派分子和中右分子之间的疑似分子,在尚未查出足以确定为右派分子的充分材料之前,一概不划为右派分子,并且不用斗争右派分子的方法来对对待他们。

(4) 北京大学陈平原先生主编的“鲤鱼州纪实”载,北大的五七干校与清华在江西一墙之隔,开办两年后撤离。百分之三十的“五七战士”染血吸虫病。

(5) 德国分裂为东,西徳时,东德一边常有人翻柏林墙或渡河逃往西德。边界守兵开枪追打叛逃者。打死者众。柏林墙一夜崩溃,统一的德国对守兵追究法律责任。守兵争辩:军人服从命令属天职,违军命必受严处。法厅合议后判定开枪者滥杀无辜,有罪。判决书明言:作为士兵,没有不开枪的自由。作为人,有把枪口抬高一寸的义务。任何以服从为借口的劣行,从此再无辩解口实。

(6) 父亲自1972年起到2005年止,一共出版了八本科普著作。书名如下:
1. 常见的圆周运动,北京出版社,1972
2. 牛顿定律古今谈,北京出版社,1979
3. 波呢?还是粒子?北京出版社,1980
4. 体育运动中的力学问题,北京出版社,1982
5. 从伽利略到牛顿,北京出版社,1988
6. 光电世界漫游,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1997
7. 趣谈相对论,广西教育出版社,1999
8. 相对性与参考系,人民教育出版社,2005

2012年12月

转自《二闲堂》